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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江南小说】画地为牢_1

日期:2022-4-23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每一场遇见都是自己的牢。

那不要走进牢里,我们在牢外就好。

【一】

叁叁在洗手间里龇牙对着镜子看,里面的腮牙又缺落了一块。都说牙齿坚硬,原来也是这么脆弱,大抵是自己这些时日太折腾了吧。叁叁又漱了一口水,吐出去。梳洗完毕之后一个人躺在沙发上发呆,看着米黄色的天花板,心里却怎么也安静不下来,或许该离开了,可是自己又能去哪里呢?

几天的时间叁叁把周边的事情全部处理好,看到自己递交辞呈时经理目瞪口呆的样子,顿时觉得心里爽极了。收拾几件随身需要的东西,特意买了一张凌晨的车票,因为叁叁的故乡流传着一句民谣“凌晨是万物更新的时刻,所有不祥的东西都会隐匿。”叁叁觉得此时的自己一定是不祥的,选择这样的时刻离开就是想要新生。确切的说叁叁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去哪里,或许只是走走,走一个圈再回来,或许随便那个小站便下车了,然后就此安然一生。

凌晨的时候火车上的人大都昏昏欲睡,叁叁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。当火车启动的那一刻,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风景,顿时松了一口气,终于离开了,陌生的环境告别过去的自己。这是这几个月以来叁叁睡的最安稳的一个晚上,清晨被火车上卖食物的工作人员吵醒,太阳的光芒经过折射洒在叁叁的脸上,叁叁想一定是民谣起作用了,所有的一切都将过去。

叁叁随便吃了几口干面包,牙齿又开始隐隐作痛。随意翻着手机通讯录,看着一个个曾经熟识的名字,突然觉得很可笑,这就是相识的证据。但是最后还是要各自离开,连回忆都会消失的干干净净。放下手机叁叁突然想起一个人,一个故人,从未见过的故人。看着下一个站名写着“吉首”,叁叁下定了决心,就到这里去看看。

【二】

到吉首的时候正好是下午一点多,十月份的阳光暖暖的,虽然坐火车很累,但是叁叁还是一扫自己的疲惫。坐上去湘西凤凰的大巴,距离越来越近了。叁叁忽然有些紧张,她知道即将见到的这个人自己可以卸下所有的伪装,不必像个穿着铠甲的战士一样去逞强去战斗。叁叁想着想着又觉得特别安心,至少狼狈的时候心里还有一处温暖。

五年了,记得那时候一直说要来这里看看,看看凤凰古城的风韵,看看这里的人。可是不知道自己究竟忙着干什么,竟然就这样错过了五年。叁叁根据曾经聊天的记忆,尕贰无数次描述过这里,叁叁走在凤凰古城陌生的街道,心里生出许多熟悉,仿佛曾经来过。沿着这条唯一的东西大街,街角卧着几只晒太阳的猫,一切和尕贰的描述很相似,沿着这条街一直走,直到看见清浅的沱江,我知道尕贰就在眼前了。右手边,第三家,如果没错,应该就是尕贰客栈。

红色砂岩砌成的城墙伫立在岸边,叁叁站在沱江边上思考向左走还是向右走。正当对着江面发呆,怪不得尕贰是那样平和温良,原来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。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,的确很难有尖锐刻薄的情绪。叁叁回忆着五年前关于尕贰的一切,虽然中间断了所有的联系,所以尕贰说过他会在,会在一直在,做自己最后的退路。

叁叁想来想去,决定偷偷的地去看一看,那个所谓的尕贰客栈以及那个客栈的老板。只是偷偷看一眼,不必让他知道,这样就好。叁叁踱步走到尕贰客栈前面,那是尕贰独有的字体,一眼就可以看出来。夹杂在游人中想要混进去,刚走到门口,突然感觉有人在拉自己的衣服。一回头看到一个10岁左右的小女孩,翘着马尾辫,脸上坏坏地笑着说:“叁叁,你是叁叁姐姐。”

叁叁有些莫名其妙,但转而笑了说道:“小姑娘,你是谁啊?怎么认识我?”小女孩把食指举在嘴唇中间“嘘”,便牵着叁叁走到了后院说道:“叁叁姐姐,我是白格。我要把你藏起来,给尕贰叔叔一个惊喜。你肯定很奇怪我为什么认识你。我在尕贰叔叔的钱包里无数次看你的照片,真人比照片生动好看好多。”叁叁听到这里有些开心又有些难过说道:“尕贰他还好吗?”白格赌气似得不再说话,叁叁陪着她就这样在后院沉默着。不过心里闪过一丝诧异,白格比同龄的孩子要早熟好多,有些像幼年的自己。

快到吃晚饭的时候,尕贰过来后院唤白格吃饭。白格一看到尕贰便收起所有的情绪,一脸兴奋的跑过去指着叁叁说道:“尕贰叔叔,你看,叁叁姐姐来了。这可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哦,很神奇的魔法。开心吗?”尕贰随着白格的指向看到叁叁,脸上的表情好像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,只是走过来说道:“你来了。”叁叁心里有些尴尬都忘记今天是他的生日了,但是听到尕贰的话语,南方人独有的腔调,还是那样充满安心的声音。说完尕贰自然的接过叁叁的背包,然后走在前面说道:“叁叁,先吃饭。”叁叁跟在后面,就像五年前幻想跟尕贰见面的场景,只是现在心里多了句“生日快乐”。

【三】

迷迭香可以镇痛,凤凰古城也是可以让人停止发疯的地方。叁叁在尕贰客栈住了下来。叁叁和尕贰的相识源于网络,确切的说是很久很久以前,是文字的碰撞让彼此相知。什么都可以说,彼此信任与依赖,是知己一样的陪伴。可是叁叁觉得自己长大了,便把尕贰丢了,丢在时光的角落,一丢就是五年。

绿莹的沱江如一匹盈柔的丝绸把整个古城绕得温婉灵秀,似寨中待出的苗家阿妹。真的犹如沈老笔下的翠翠,多情善良的女孩,这座城市也有着相同的韵味。沱江两岸是吊脚楼民居,每个屋檐檐脚都有凤鸟样地石岩雕刻,远处是青翠的山,虽正值十月这里却毫无秋色,满眼的绿沁人心脾。叁叁觉得人生何处不相逢,有个人你无论走多远,一回头还可以找到。

接下来的日子尕贰依然忙碌着客栈的生意,生活平静而有序。白格则负责带着叁叁四处转转,沙湾的吊脚楼,沱江边的菜场以及在河边捣衣的女人,北门外沱江边上的露天餐座等等。看得越多对凤凰古城的眷恋就越深,叁叁觉得是自己来得太晚了。白格从口袋里拿出东西递给叁叁说道:“叁叁姐姐,这是尕贰叔叔给你的。”叁叁接过去仔细看,原来是凤凰姜糖。记得以前聊天的时候尕贰提起过,因为叁叁胃不好,所以尕贰说来凤凰请她吃姜糖,这样胃就不痛了。

跟白格在一起时间多了,便熟悉起来,开始聊一些家常。白格是尕贰三年前收养的孤儿,但是白格并不觉得自己比别人缺少什么,她觉得有尕贰在,一切都是美好的。白格也会小心翼翼地问叁叁跟尕贰是什么关系,叁叁只说是朋友。白格总是不信,还自顾自地认为一定是恋人。

白格故意把尕贰拉到后院,让叁叁和尕贰坐一起。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道:“叁叁姐姐,现在做一个测试,如果让你选,王子和城堡,你会选什么?”叁叁看着严肃的白格情不自禁的笑出声来说:“我选城堡。因为王子总会离开,城堡却会陪我到死。”白格好像不满意叁叁的答案说道:“真是狠心的女人。如果尕贰叔叔愿意一辈子陪着你,你愿意永远跟我们在一起吗?”叁叁还没来得及说话,尕贰站起来说道:“白格,别闹了,让叁叁姐姐休息。”说完便拉着白格一起走向客栈前台。

【四】

现世安稳,岁月静好。可是叁叁知道,事实不是的。这是一场逃跑,即使跑到这里,所有的事情依然不能忘记。习惯性地伪装美好,让所有人都觉得叁叁是个温暖可爱的女孩。叁叁想如果可以这样假装下去,其实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。

叁叁想一个人走走,便趁白格不注意,便偷偷溜出客栈。陌生而熟悉的小镇,这里是尕贰的梦想。可是自己呢?五年了,自己究竟收获了什么,那年的梦想可还记得。叁叁想着想着觉得自己真的就像个落水狗,只剩下拼命的伪装。

“小姐,可以请你帮我们拍个照吗?”叁叁听到身后有人说,一回头看到季薄年。世界真小,刚想逃出的牢笼竟然又出现在眼前。季薄年刚好也注意到这边,看到一脸茫然的叁叁,刚想要走过来,突然又停住了。叁叁看着这一幕场景,中午吃的饭又开始在胃里翻腾,叁叁加快脚步向前走,一拐弯扶着靠近的树弯腰吐得一塌糊涂。原来,见到恶心的人,胃也会痛。

叁叁随处找了个石板坐下来,靠着墙壁听着流浪歌声苍凉的演唱。眼泪冷不丁地掉下来,滴在叁叁的手背上。叁叁不想站起来,就这样坐在干净的石板上,看着人来人往。手机一直在响,叁叁知道是季薄年打来的,但是叁叁不知道该怎样面对。索性装作没有听见,任由手机响响停停,如此反复。

不知道坐了多久,夜幕降下,盏盏红灯笼亮起,江边的酒吧霓虹闪耀不停,屋檐上的凤鸟披上了荧光白,分外高贵圣洁,只有叁叁是肮脏的。叁叁突然觉得自己真的无依无靠了,只是一个人,没有人管,没有人关心,也没有人理会。就这样坐在街头昏昏入睡,后面的事情都记不太清楚了。

等到叁叁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了,一睁眼便看见尕贰。尕贰端了一碗苗家酸汤给叁叁,叁叁听话地喝完就不停对尕贰说:“我饿。”尕贰就接二连三的给叁叁做好吃的,可是叁叁始终都在重复着“我饿。”尕贰再次端一碗过来的时候,叁叁又开始在洗手间不停地呕吐。尕贰有些生气把碗一把放在木桌上,声音有些大。等到叁叁出来的时候,尕贰说道:“你的饿有多少是胃里的反应?你怎么可以这样伤害自己。”叁叁背靠在墙上,仰起头闭上眼说:“尕贰,我想我完了。”

尕贰没有再多说话,他走过去把叁叁的手放在掌心。叁叁的手很瘦,骨节很清晰,手背上却有很多的烟烫的痕迹,摸着有股说不出的心疼。突然有一种冲动,尕贰把叁叁抱在怀里说“叁叁,要好好的。”

【五】

其实没有情绪,是因为心里有太多的情谊。第一眼看到叁叁的时候,尕贰知道叁叁肯定是在逃避什么,所以才会寻找最后的退路。但是尕贰还是愿意骗自己叁叁是幸福的,只是想要过来看看自己。那天晚上快10点了叁叁还没有回家,尕贰心里开始有太多的着急。打叁叁的手机也是一直关机,尕贰第一次情绪失控,生气地问白格叁叁去了哪里,白格虽然早熟但是终究是个孩子,被尕贰吓哭了说自己不知道。

这条街尕贰走过无数遍,第一次走得如此心焦烦躁。原来叁叁在尕贰的心里是如此重要的存在。十一月份的天气凤凰古城也是凉凉的,只是不经意的回头,看到了角落里的叁叁,叁叁的额头好烫。尕贰把自己的大衣披在叁叁身上,抱起叁叁回客栈,白格跟在后面。

看着叁叁熟睡中眉头紧皱的样子,她比五年前越发瘦了。记得刚刚断了联系的时候,尕贰一个人跑到郑州去看过她,只是叁叁不知道。把叁叁的手机充电,开机。然后一连串的信息发进来,尕贰第一次违反了自己做人的原则,他看了那些信息。除了自己的信息,还有一个叫阿雅的女人,信息很长但是尕贰只清晰的记得一句话“叁叁,你个婊子。”尕贰赶紧把叁叁的手机放下,一个人走到窗户边看着夜色发呆。

叁叁醒来后说想要吸烟,尕贰突然想起五年前的约定。如果叁叁来,暗号是我想吸烟,下一句接吸烟的女人我喜欢。尕贰便不由自主地说道:“吸烟的女人我喜欢。但是叁叁不可以吸烟。”但是还是递了根烟给叁叁。叁叁吸烟的姿势一点都不美,确切的说是烟雾中营造了一种迷离以及美的破碎。叁叁突然把烟直接按向自己的手背,就那样焦灼自己的皮肤。尕贰一把把叁叁的手推开,说道:“叁叁,疼吗?以后不许这样。”此时的叁叁没有笑靥如花,脸上的落寞很真实,顿了顿叁叁说道:“贰,我没有办法。伤害自己的时候心里是畅快的。我想我一定会自己把自己逼疯的。”

有多久,叁叁没有喊过尕贰为“贰”了呢。这个称呼很遥远,但是却是尕贰最温暖的记忆。醇厚的心才能够包容世间所有的伤害,尕贰用时光为自己洗练,越来越平和安静。尕贰看着叁叁说道:“叁叁,你可以的。”叁叁理了理披散的头发说道:“贰,我一直在做梦。梦到自己赤身裸体地站在所有人面前,我不停地找衣服遮盖,却遮不住。然后我就拼命地跑,躲在没人的角落。后来天就黑了。”

尕贰看着这样的叁叁,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去心疼,只是试探性地问道:“把你最不想面对的东西说出来,我跟你一起面对。这样,你的情绪就不会这样槽糕。”叁叁却不想要再说下去了,只是回避着说道:“贰,没有想到,真的一回头还可以看见你。”

【六】

经过那一天的事情,叁叁和尕贰反而各自放松了好多。叁叁也不再伪装自己的情绪,开心了就微笑,不开心了就发呆,不再委屈自己去强颜欢笑。白格这些日子安静了好多,估计那一晚尕贰的话让小孩子的心里起了疙瘩,早熟而敏感的孩子,她现在见到叁叁和尕贰不像以前一样唠唠叨叨说个不停。

季薄年竟然来到了尕贰客栈,但是是他一个人来的。“叁叁,我很想你,你可愿意跟我回去?”季薄年的脸在阳光的映衬下充满了线条的硬朗,叁叁曾经迷恋的角度。季薄年刚说完,叁叁就跑掉了,藏在尕贰的后院里,不愿意出来。季薄年喊了几声“叁叁”,没有回音。

尕贰便对季薄年说道:“你先走吧,叁叁我来照顾。“季薄年一听这话,脸色有些龌龊地说道:“原来叁叁是另有新欢了,怪不得迫不及待想要辞职离开。阿雅说的没错,这样的女人的确是婊子,亏我还觉得心里内疚。”尕贰看着季薄年那丑陋的嘴脸回应道:“错了,不是新欢。叁叁一直都是我的。”季薄年一下气结,只是对着里面的叁叁喊道:“叁叁,你不要后悔,到时候你跪着求我,我都不会再看你一眼。”突然一个电话打进来,季薄年转身离开,背影是那么理直气壮,仿佛全天下人都对不起他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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