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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丁香】秋月(小说)

日期:2022-4-19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秋月批改完毕最后一篇学生作文,如释重负地往椅背上一靠。原本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,沉重的瞌睡感袭上心头,她不由自主地连打了几个哈欠,近段时间繁重的教学工作让她感到身体透支的超常疲惫和不堪重负。她随手摁亮了摆在办公桌台面上的手机屏幕,时间已显示深夜十一点过几分了。秋月心里一惊,神经又亢奋起来,手脚麻利地收拾停当桌上的物品,风风火火的往家赶去。

秋月的家,或者说秋月的现在临时暂居所,是学校给寄居的老师们安排的职工宿舍。学校体恤秋月老师的困难,特意分了一套一室一厅带独立卫生间的房子给她。

这间总共面积不过三十余平米的房子里,除了秋月本人,还有秋月的不到三岁的小女儿天天,还有当秋月在工作时间里帮着带孩子的公婆。

秋月这么火急火燎地往家里跑,是因为记挂着她的孩子,那个叫天天的女儿。

天天可不是一个可以让秋月省心的好孩子。

如果别人这样评论她的女儿,秋月一定会很伤心的。其实天天是一个乖乖听话的好孩子,无论是躺在妈妈的怀抱里,还是呆在奶奶的臂弯里,天天永远那么安静,那么平和,那么温顺得像一只小羊羔。她从不哭闹,从不喊叫,她水汪汪着又黑又亮的黑眸子,目不转睛的看着眼前新奇的世界。窗台上,那一盆月月盛放纯白的,火红的,湛蓝的花儿的月季,天天最喜欢了。她坐在小小的推车里,一看就是老半天。有时,竟有一只白蝴蝶飞过来,围着月季花的花头翩翩舞蹈,久久流连着不想离去。这时,天天便咯咯地笑出声来。

其实,天天想伸出手臂,拍响她的小巴掌,以表达见到此情此景的喜悦心情。可是,已经快三岁了的天天她做不了这个最简单不过的动作,她的手臂那么得柔弱无力,那么得力不从心,她的意识像一位没有兵权的光杆司令,无法向它的下属发号施令,指挥作战。

天天想不明白,自己为什么不能像别的同龄孩子一样,能够自由地走路,能够快乐地撒娇,能够有自己的肢体语言表达自己的喜怒哀乐。

秋月心里比谁都明白,自己的心肝宝贝患上了一种世界难题的病症。长沙,北京,上海,全国有名的医院都去了,儿科专家几乎得出了一致结论,一种因先天基因缺陷导致的儿童生长障碍性疾病,患这种病的孩子骨骼不能正常生长发育,免疫力低下,严重者后果很严重,不堪设想。

可秋月无论如何都不认同专家的“判决书”,她认为只要积极治疗,只要大人悉心照顾,一切奇迹都可能创造。自己的天天一定会有惊无险的度过难关,健健康康的长大成人。天天长着天使一般漂亮精致的脸蛋,天天时常笑出山泉一样清脆悦耳的笑声,尤其是她的灵动的会说话的大黑眸,是那么纯洁无瑕地看着你。看得秋月心花怒放,看得秋月又心如刀绞。

她不能没有天天,秋月的日子里不能没有天天天天陪伴。秋月后来给孩子改名叫天天,就是祈祷孩子能健康快乐的陪在自己身边,孩子天天长大成人。人生一世,希望天天度过天真无邪的童年,天天长成美丽的女孩,天天要读书,要上大学,天天还要成为她意中人的新娘,生儿育女,传宗接代,儿孙满堂。这样的人生才是完美啊!我一定要给于天天这样的完美人生,哪怕拼劲所有,哪怕豁出我的性命!

秋月时常在心里咬牙切齿的发誓,意志坚定的决心。所以,当她带孩子看遍了全国各地医院,吃遍了各种各样疗治疑难杂症的药方子,孩子的病况仍没有根本性好转时,当亲人朋友好心规劝她理性放弃,保守治疗时,秋月一次次否决了向现实低头的妥协!

天天在我身边一天,我就要竭尽全力的照顾她一天,即使是没有希望的明天,即使是没有黎明的黑夜,我也要坚守,我也要砥砺前行。

秋月觉得天天选择自己做她的母亲,天天成为自己的女儿,这就是冥冥之中注定的缘分。既然是缘分,就要倍加珍惜,好好的善待她,给于她关爱的阳光,滋润的雨露,给于她千宠百爱。即使有一天缘分尽了,到了天人永别的那一刻,也问心无愧了。

基于这样的思想,秋月总是默默承受着苦难命运带给她的一切,没有怨言,没有仇恨,甚至连悲苦的情感也鲜少写在脸上。她微笑着面对生活,微笑着面对她的教学工作,微笑着面对她的学生,微笑着面对在她的生命中出现的每一个人。只是这微笑里饱含着外人无法觉察的苦涩和沧桑,在夜深人静的每一个不眠之夜,辗转反侧的她唯有泪流满面,湿润了枕头。才三十几岁的年纪,方值人生最美好的年华,秋月却憔悴得让人总是猜错她的年龄,失去了她这个年岁应有的青春气息和生命激情。原来她也是俏丽的,花枝招展的走在大街上,她的美丽的容颜总能打动男人的心,引来路人驻足侧目。唉!生命无常,世事无常啊!谁说得清道得明呢?

脚下生风的秋月回到家里,放下手里的提包,还来不及喝一口水,就急急忙忙轻手轻脚来到天天床前。小家伙已经熟睡了,怀里还抱着秋月给买的一袭雪白长裙的布娃娃。天天脸上的表情总是那样的宁静和祥,嘴角泛着微笑的涟漪,像极了一个从童话故事里走出来的白雪公主。

每次秋月只要看到天天,一整天里积累的所有委屈,悲伤和疲累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。她俯下身子,爱怜地用手掌摩挲着天天的脸蛋。

啊呀,秋月不由惊叫了一声,天天脸颊滚烫滚烫的,小家伙又发高烧了!

秋月急忙喊醒了婆婆,打通了在同城另一家公司打工的老公电话,让他赶快开车过来送宝宝去医院。

天天经常在大人们豪无防备,豪无征兆的情况下,患病发高烧,弄得秋月夫妻俩防不胜防,心力交瘁。因为长年累月给天天看病,发费不菲,本来夫妻俩工资收入还算不错,但因为孩子久治不愈病疾的拖累,十多年下来,他们也没有赚下多少钱。秋月的姐妹们不时规劝她,要她放弃算了,说是把活人也拖死了。秋月心里明白,天天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,那份情感别人怎么能够体会呢?

待到把孩子送到医院,打针吃药,打点滴,一切安顿好。回到家里已是五更鸡打鸣的时候了。秋月合衣在沙发上将就地睡了个把时辰,搞完洗漱,匆匆往办公室赶去。

最近,秋月班上调来一个叫李进的学生。听人说,这个李进可是一个净会调皮捣蛋的熊孩子。在他原来的学校里成为了违纪违规的“典型人物”,逃学旷课,进网吧打游戏,尤其是脾气火爆,喜欢打架斗殴,被学校勒令退学开除。还是一个小学生,小小年纪在社会上溜达,肯定误入歧途,成为社会渣滓。于是李进的家长拖关系把他送到了秋月的学校,进了秋月当班主任的班。刚来时,李进还表现得循规蹈矩,老老实实的,怎么看也不像一个难以管教的坏孩子。可是好景不长,等他熟悉了周边环境,和同学熟络了,熊孩子的本性就爆出无遗了。

一次,李进在上数学课的时候,不知是那根神经出了毛病,搞起了恶作剧。在李进的前面坐着一个长发披肩的女生,李进趁女生正在聚精会神听课的时候,偷偷讲女生的塔拉在他课桌上的一缕长发塞进了课桌的缝隙里。这女生一转身,立刻疼得尖叫起来,安静的教室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,立刻喧哗起来……

后来数学老师将此事告诉了秋月,让身为班主任的她好好教育教育。秋月苦口婆心的李进做了一下午的思想工作,摆事实,讲道理,正面观点,反面教材,都统统讲了一个通透。李进也不反驳,不争辩,只是不吭不响的听着,一副愧里愧受的模样。只是,好不了几天,老毛病复发,故伎重演。让秋月头疼得很,成了心里的一个结,时常琢磨着怎样把这个熊孩子改造过来。

今年六月份,秋月的孩子因高烧持续不退,在省城儿科医院住院了一个星期。心身疲惫的她刚回到学校,又得到一个关于李进的坏消息。

就在秋月出门在外的这段时间,一天晚上,李进和同宿舍的一位男孩子因一点小事争论起来。吵着吵着,脾气火爆的李进首先动起手来,碰巧那男孩也不是服软的孬种,两人大打出手。两人打得很激烈,拳拳挨肉,脚脚到位,扔椅子,砸凳子,就差没动刀子了,全然不记后果,失去理智,一副亡命打斗的架势,把宿舍闹翻了天,寝室里一片狼藉,乌烟瘴气,引来整个学生宿舍学生的集体围观。最后在宿管老师和保安的强制干预下,方平息了事态,结束了两人的打斗。

秋月听完后心里一阵阵发痛,先前带天天在医院看病所受的煎熬,连着现在自己学生的事情,悲愤合力袭来,秋月只感到有些头昏眼花,脚下虚软,站着的身子几乎支撑不住,就要倒下去的势头,好在用手撑住了身边的桌子,才勉强得以站立。

秋月一个人独自静坐了一会儿,激动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,她调节好情绪,鼓足了心气,向教室的方向走去……

李进与那个和他打架的男孩,都被秋月叫到了办公室。秋月并没有像别的老师一样,对犯了错误的孩子开头就是一顿声色俱厉的斥责与辱骂,她让两个孩子坐在她的对面,还给每人倒了一杯饮水机里的直饮水。在彼此沉默的那一分多钟里,秋月静静地看着他们,眼里饱含着慈爱,饱含着圣母般的悲悯和忧郁。两个孩子搞不清眼前的状况,猜不透老师的心思了,原本顽劣的他们倒显得侷促起来,低下头,来回捏着自己膝盖,孩子纯真的天性好像回归了。

孩子,老师先不问你们的谁是谁非,谁对谁错,先给你们讲一个故事吧,一个我知道的真实的故事。

秋月终于开口说话了。于是她讲起了那个故事,那个其实是关于自己和她的女儿天天的故事。讲那个叫天天的女孩是如何如何的渴望自己拥有健康的身躯,可以迈开小脚丫子在坚实的土地上蹒跚学步,可以用那双小手拍出响亮的欢呼声,可以自己走到窗台边,尽情的欣赏那在月季花花朵前美丽舞蹈的白蝴蝶……

于是,秋月讲那位母亲对自己患病孩子永不放弃的坚韧和执着;永不向厄运低头的刚毅和坚强;也讲了她带着孩子在全国各地求医问药的种种艰辛,讲了她在医院看到的那么多的人世间的生离死别,那么多无辜的小生命对健康的渴望,对人世间的眷恋……

最后,秋月用沙哑深沉的声音说,孩子,你们现在拥有健康的身体,拥有健康的童年,拥有父母为你们辛苦得来的幸福生活,你们应该懂得珍爱,懂得感恩,懂得回报,莫要辜负了这美好年华,好好学习,学好本领,将来成为社会的有用之才。像你们前几天打架,那么没有自制力,手脚没个轻重,万一伤害到了自己或是别人,弄出个三长两短来,那将是悔恨终身的悲剧啊!

那天,星期一,秋月第一个来到了办公室,刚要坐下来整理教案,却看见办公桌上摆着一个粉红色的小锦盒,她满心狐疑地打开一看,只见盒里装着一只精巧别致的塑料做的白蝴蝶。在白蝴蝶的身下还压了一张小纸条,上面用幼稚但非常整洁的字迹写了几句话:

亲爱的老师,我们知道,您给我们讲的那个故事就是讲的您自己,那个叫天天的女孩是您的女儿。我们记住了您的话,珍惜现在拥有的一切,认真学习,将来考上大学。这只小蝴蝶送给妹妹,祝福妹妹!

纸条最后的落款就是李进和那个和他打架的男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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